□ 王青山
秋風漸起，暑熱漸消。汗淋淋的桑拿季慢慢退去，秋雨瀟瀟，逐散了炎炎酷暑，給人們送來了久違的絲絲清涼。
暑蟬鼓噪，秋蟬凄婉。秋風伴護著秋雨洋洋灑灑地穿越密不透風的樹林，像柔和的波浪一般安撫滋潤著變得有些發黃的草地，隨后又像繪畫師手中的畫筆一般酣暢淋漓地在田野中涂鴉著初秋的意境。風雨中，不時地發現有些戰栗的勉強飛行的秋蟬帶著一聲嘶鳴急促地飛出樹林，飛向田野，仿佛在搜索著自己回家的路。
樹林中，片片秋葉安享了風雨洗禮的碧波，又吐露出清新的空氣，偶爾不經風雨地搖搖擺擺飄向地面。在柳樹的梢頭，瑟瑟的秋蟬有些牽強地抓著柳枝，隨風擺動著，努力地揚起嘹亮的歌喉，仿佛在慨嘆著時光的短暫，又像是抒發著不盡的依戀。而在其下方的樹干上，偶見一只蟬蛻像一件天然的工藝品一樣在那里苦苦地守望著，執拗得堅不可摧，又像一粒黃豆貢獻了成長，最終只剩下一副空空的皮囊。
記得上小學的時候，每到暑假，老師都要布置一道收集蟬蛻的勤工儉學的作業，并告訴我們蟬蛻是一味不可多得的中藥。那時候，我每天幫父母忙完農活、寫完作業，就約上伙伴，三個一群兩個一伙，在村外的樹林里，圍著每一棵樹轉圈圈，上下左右地審視樹的枝干，生怕遺漏一只蟬蛻。
時間又轉到了這個季節，走在樹林中，看見在柳樹樹干那褶皺深陷、棱角分明的角落有一只蟬蛻，經歷完難耐的酷暑，挨過了一次次風雨交加的侵襲，依然堅強地屹立著。它那六只彎曲弱小卻尖韌的螯足已深深地嵌入堅實的樹皮，不遺余力地緊緊抓住粗糙的樹的表皮，勾連在一起，與結實的樹干已經儼然一體，就像樹皮上凸出的一個結節，淺黃色的色調與柳樹的枝干也已經渾然一色。
這只蟬蛻，始終保持著埋首向上的姿勢，那雙曾經炯炯的探照燈似的現在卻又空落落的眼睛始終凝視著這個自己未曾探究的世界，反射著微弱的光線，因為它是晚上來到的這個世界，又在晚上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孕育了新生，默默地奉獻了自我，接續了希望，讓新的生命去迎接并高歌第一個黎明的曙光。
從那對凸出的大眼睛的連接線中點起始，直至尾部的環節處，蟬蛻的后背就像敞開的胸懷，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心扉展示在世人眼前，邊沿就像手術刀切開的一樣齊整，像洞開的兩扇大門一樣豁達，不禁令人嘆服自然界的精巧與奇妙。就在這敞開的促狹間隙，一個嶄新的生命早已振翅遠去，去追尋自己的夢想，享受自己的幸福時光，只留下這一具空殼，默默無言地依舊緊緊抓住樹干不肯離去。因為它整個生命周期都在黑暗中度過，只是在月光下嶄露頭角，而數載生命的歷程卻始終孕育飛天的夢想，最終把孤獨與寂寞掩藏在碧綠叢中，把遺憾空掛在樹的枝干上。
透過蟬蛻那敞亮的天然切口，三條清晰可辨的脈絡像倒懸的秋千一樣連綴其間，又像是深深印刻的滑道的痕跡。這是它華麗轉變時留下的遺痕，令人不禁體味到它重生那一刻的艱辛，生命重塑時的頑強。切口下方，收緊切口的是如同腰帶一般的環環相扣而又遞次縮小的半圓形環形構架，就像螺殼一樣漸次擰緊了腰身，直到最終糾結到一個如同完滿的句號一樣的尾端。里面已是空空如也，看樣子，蟬就像會縮骨法一樣已經從切口處全身而出，在這個部位沒有留下絲毫的印痕。
蟬的高光時刻只有寥寥數日。暑熱退去，它存續于世間的時光也所剩無幾，可即便是在這簡短的余暇，它依然會高懸枝頭，重復著那單一而又余韻悠長的旋律，仿佛是對無限繁華的顧戀，又像是對那孤獨的蟬蛻的聲聲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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